阿甘的美國大冒險

十二年國教課程綱領最近在台灣引起熱烈討論，學者、家長和老師對內容和學分數各有不同的意見，美國最近也面臨類似的情況，全新的課程標準才剛上路便在各地引起反彈，連喜劇演員都在主持電視節目時公開反對，在美國前所未見。

其實這是美國頭一次推行全國性的課程標準，長久以來美國各州設計自己的公立學校課程綱要，也各自舉行學力測驗，但是品質和難度相距頗大，例如密西西比州非常自豪公校學生的學測通過率，但是該州學生的真正程度遠低於其他州，在美國幾乎墊底。另一個問題是美國學生在每三年舉行一次的 PISA 國際評比中落後不少國家，讓不少美國人感到臉上無光，並憂心美國學生的國際競爭力將每況愈下，於是歐巴馬總統在2009年一上任便宣布要統一全國課程標準。

1979 年才成立的美國教育部以輔助各州的教育業務為主要職責，並無權干涉各州的教育自主權，因此全國課程標準的編訂工作無法由教育部來執行，而是民間組織來負責，並由私人資助。一向對教育事業極有興趣的比爾蓋茲便透過基金會投入大筆資金。全國課程標準的編寫從2009年開始，隔年完成，全名叫做 Common Core State Standard Initiatives (簡稱 CCSS)，內容包含幼稚園到高中的英語和數學兩科課程標準。只有英語和數學標準的原因是這兩科被視為其他科目的基礎，唯有良好的閱讀與寫作技巧，加上紮實的數學能力，才有可能在各個領域更上一層。

為了吸引各州採用 CCSS，美國教育部以聯邦經費做為誘因，凡是願意將 CCSS 納入課程標準的州都能夠獲得聯邦教育經費補助，首府華盛頓特區和全美一共四十四個州宣布採用全新的課程標準。

CCSS 實際應用在課堂教學之後，各種爭議開始出現。有些老師認為英語課的文學和非文學閱讀比例失衡,  也有人覺得寫作練習的題目太過於艱澀與抽象。數學方面，不少家長認為新課程標準太偏重思考過程，反而使基本的數學問題變得複雜，家長一頭霧水，無法幫助孩子的課業。當然這些不滿聲浪很可能是老師和家長對新課程標準尚不熟悉所致，最重要的問題是: CCSS 到底能不能達到預期效果，有效提升學生程度?

CCSS 的編寫團隊成員包括民間智庫成員、營利性測驗公司 (設計與販賣學力測驗和入學考試) 顧問、測驗專家、大學教授等等，現職教師的參與比例非常低。幼稚園到小學三年級的課程編寫甚至完全沒有任何幼教老師和幼教專家的加入，導致CCSS的幼教課程標準不符合幼童的心智發展。

任何產業在制定標準流程時都有一定的機制，多方參與和反覆測試是基本要求，CCSS 的編寫卻相當草率，不僅參與人數不足專業不夠，更缺乏學術研究背書，並在沒有經過足夠測試的情況下草草上路。而且CCSS 尚無修改機制，發現問題時投訴無門。

CCSS 的另一個大問題是年度評量。美國現行的「有教無類」(No Child Left Behind) 教育法案要求全國每一所公立學校年年實施學力測驗，作為獎懲學校的依據。各州原本有自己的學力測驗，CCSS 上路後，聯邦政府委託承包商建立了全國性的新測驗，紐約州和肯塔基州在去年率先實施新版測驗，結果讓人大吃一驚。紐約州的學測通過率驟降了三成，肯塔基州也有類似情況，主因是新版測驗內容難度大幅增加，且通過門檻提高。紐約州部分學生家長率先發難，批評新測驗打擊孩子的自信心，甚至有學生開始恐懼上學，對學習失去興趣。教育部長唐肯 (Arne Duncan) 竟然輕蔑的回應家長: 「這群自以為是的母親們終於知道自己的孩子沒有想像中的聰明了吧?」此舉引起諸多批評，教育部長不得不趕緊為失言道歉。

測驗難度提高後，受打擊最大的是教師。當初聯邦政府以經費引誘各州採用 CCSS 時，也要求各州修改教師評鑑制度，務必將教學績效和學生測驗分數掛勾。如今學測通過率驟降，教師績效必定受負面影響，甚至會有人因此丟工作。儘管許多研究顯示學測分數受諸多因素左右，用來當作評鑑教師的工具非常不妥，但是教育部長仍一意孤行。

從以上的各項缺失可以看出，CCSS 雖然用意良好，是否能夠達到提升學習水平的目標明顯是個大問號。然而 CCSS 仍受到不少支持，這又是為甚麼呢? 這可以從「有教無類」教育法案的前例來看。有教無類 (No Child Left Behind) 在2002 年上路之時是個全新的教改觀念，沒有經歷過試驗階段，也無學術研究證明有效性，但是國會兩黨議員全力支持，法案順利通過，這是因為法案本身具有絕對的正當性，儘管國會裡少有教育專家，但是大多同意美國的公校教育有急迫的改革需要。十多年來，事實證明「有教無類」法案是個極度失敗的改革計畫，用考試分數評斷學校功過的結果是考試引導教學，作弊醜聞頻傳，貧富學生之間的學習落差持續擴大。CCSS 同樣是一個未受考驗過的產物，但只要喊出「為了孩子和國家的未來」，沒有不支持的道理，提出質疑反而會被貼上「守舊」的標籤。然而一項最新的蓋洛普調查顯示，近四成公校學生家長沒聽過或不清楚CCSS，自認了解的家長只有一半持正面的態度，支持率是否會隨著爭議的不斷浮現而下滑，值得觀察。

工商業界是CCSS 的一大支持者，他們認為目前的教育水準不足以訓練出業界需要的人才，因此極力鼓吹教育改革，要求提高課程標準，事實上改革所帶來的經濟效益也是他們關心的原因之一。CCSS 的牽涉範圍極廣，首先要修改教科書和參考書，接下來必須全面翻新年度學測和練習用測驗，而 CCSS 測驗捨棄紙筆，一律採用電腦測試，美國數以萬計的公立學校必須添購教材和軟硬體設備，市場不可小覷。

在可以預見的未來，CCSS 勢必遭遇更多家長和教師的抵抗，唯有修正缺失才能讓CCSS 獲得更廣泛的支持，修正工作必須做到以下幾點: (一) 增加現職教師和教育專家的參與 (二) 提供完整的修改機制 (三) 以科學化的研究，分析 CCSS 的效果和優缺點 (三) 以學區或州為單位，經過充分試辦與調整後再推行至全國 (四) 讓教師回歸教學本業，不以測驗分數要脅教師飯碗。然而面對生氣的家長和教師，教育部長唐肯堅持既定政策，沒有任何讓步的打算。

就算老師家長都欣然接受 CCSS，美國的教育難題也不會因此解決，因為問題根源不在於課程標準。美國雖然在國際教育評比上落後不少歐亞國家，頂尖的美國學生程度並不輸給芬蘭和新加坡的學生，反而是後段學生落後其他國家一大截，把美國學生的整體素質往下拉，反映出美國貧富差異懸殊造成的教育失衡。CCSS 將課程難度提高，對頂尖學生幫助不大，對後段學生卻可能造成負面影響。美國的後段學生大多來自清寒家庭和少數族裔家庭，他們不像有錢人家的孩子從小接受栽培，在起跑點就輸了一大截，ÇCSS 並沒有辦法提供這些學生的基本需求，只會讓基礎能力不佳的學生挫折感更深。

台灣和美國一樣教改多年後仍然不見明顯成效，雖然兩地的文化和挑戰截然不同，教改過程中的盲點卻很類似。如果教育改革不廣納意見，一再的失敗無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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