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不久,學生在課堂上分享「我的志願」,他們的志願五花八門, 創意十足卻異想天開。男生幾乎個個想成為職業足球員或美式足球員,女生們則嚮往著五光十射的生活,夢想當個紅歌星或電影明星。

 

只有一兩個學生的志向「稍微」實際一點,一個想當律師,另一個想成為NASA負責人,但是對於要下多少功夫才能達到那樣的成就,他們毫無概念。

 

我跟學生解釋成為頂尖運動明星或影視巨星並不容易,他們應該想想自己的專長和興趣,或許能給自己一個目標。

 

有些學生索性聳聳肩,直接了當的說他們不打算將高中唸完。

 

「我唸完十年級就要休學去工作賺錢。」一個男生篤定的說。

 

「我也是,我要去學美髮。」一個女孩接道。

 

職業無貴賤,他們要去蓋房子、修馬路、剪頭髮都行,總比某些懶在家等領社會福利的人好上千百倍。然而靠這些低技術性的工作養一堆小孩實在不是件簡單的事,我不禁好奇為什麼這些學生的父母親千辛萬苦來到美國後沒有想到以教育讓下一代擺脫貧困的枷鎖?他們難道不知道接受良好教育是幫助下一代翻身的大好機會?

 

我曾請教過一位事業有成的西語裔朋友這個問題,他說這些移民一小時賺個十塊美金都比祖國高出十倍以上,因此他們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反而心滿意足,以自己的勤奮為傲。

 

雖然有些父母也想要子女好好把書唸完,然而家裡的重擔常迫使小孩子不得不輟學以早點賺錢幫助家計。

 

看到這些移民家庭的辛苦掙扎,我不禁覺得自己幸福極了。我沒有能夠灑錢的父母送我去長春藤名校,但他們盡全力讓我了解教育的可貴。台灣並不完美,政治紛擾不休,至少我們還不用為了混口飯吃跑去外國跟別人低聲下氣。

 

跟這些中南美移民比起來,非洲來的學生才真是慘到家。

 

他們大都歷經過自己國家的內戰,動盪不安的情勢,重創當地的教育品質, 許多小孩根本沒學校可上, 生長在這些號稱以英語為官方語言的國家,大部份孩子連his和want都會拼錯。

 

一點一滴了解移民學生的處境後,我學會用不同的角度看事情,以前老是被學生氣得臉紅脖子粗,大罵他們不懂禮義廉恥,現在我才知道他們還真不懂這些,跟他們大小聲只是白費力氣。

 

我開始變得比較有耐心,並從學生的角度去了解他們的行為。我也漸漸發現不少學生天資聰穎,深具潛力。他們就像一塊待琢磨的璞玉,需要有人指引正確的方向,教導正確的讀書方式和習慣。

 

在這些孩子家裡,可能尚未有人唸過高中,更不會有人告訴他們上大學是蓋房子外的另一個選擇。老師的鼓勵和啟發可能將孩子帶往一條不同的路。不像好萊塢電影,我沒有能耐也沒有智慧改變學生的人生,然而我自己的改變似乎讓幾個我認為無藥可救的學生接納了我。

 

荷西是個學年中轉來的國二生,他那兇神惡剎的外表教我想起尼爾森。才來班上報到, 荷西就想給我個下馬威,讓我瞧瞧誰是老大。

 

我幾次忍住沒對他發火,並把他找來聊聊,讓他了解我只想把教學的工作做好,無意成為他的敵人。別想太多,荷西並沒有從此奮發向上,乖巧聽話,他仍然常在課堂上調皮搗蛋,但是他沒有再找過我麻煩,反而把我當他哥兒們,沒事就教我怎麼把馬子(實在不敢領教)。

 

學年快結束時,副校長載荷西去法院為一個刑事案作證,隔天副校長特別告訴我,荷西在車上跟她說,他最喜歡的老師是阿甘。

 

喔!這是真的嗎?我因為這句話樂了好幾天呢!

 

荷西所屬的那個班級幾乎都是男生, 只有一個女孩子, 剛接那班時原本以為死定了, 沒想到他們後來成為我所心愛的一羣學生。我每天滿心歡喜的上他們的課, 開始享受起教書的樂趣, 隔年他們大都升到高級班, 其中幾個學生還不時回來敘舊, 聊聊過往的趣事。

 

後來一位同事跟我分享某個學生的作文, 文中提到以前在我班上所學到的知識,還說阿甘是他最喜歡的老師。

 

即便只是少數學生的鼓勵和肯定,我覺得一切的辛苦和委屈都值得了。我還不是一個成功的老師,沒有學生因我而功成名就或浪子回頭,但至少我找到了方法,也更認識了自己。(待續)

 

Read (29) 可憐還是可悲(中)

 

Photo: 某天上班途中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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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甘的美國大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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