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上八年級理化課時, 一個美國學生突然天外飛來一筆, 煞有其事地問我:「What inspired you to be a teacher?」

 

我怎麼會想當老師? 真是個發人深省的好問題, 我已經很久沒思考過這種問題了。

 

千萬別以為學生問這種問題是想獲得啟發或出於對於教職的嚮往, 其實正好相反。大部分學生並不笨, 他們很清楚教書工作吃力不討好, 教室裡發生的一切他們都看在眼裡, 但是有些學生仍然選擇興風作浪, 不給老師好日子過, 嘴裡還不停嚷嚷:「我以後才不要當老師哩….」

 

因此當那個學生問我怎麼會想當老師, 其實帶著嘲笑的口氣。

 

五專時期學習英文的經驗, 讓我起了當老師的念頭, 然而我必須承認當時的我對這職業認識不清, 充滿不切實際的幻想。

 

看著講台上的老師口沫橫飛, 我總以為只要把課本內容解釋清楚, 幫助學生考高分便能夠成為好老師, 我自認愛說話、夠幽默、創意夠, 教書絕對難不倒我, 若有學生懶惰, 兇他們兩句一定有效。

 

萬萬沒有想到後來會教到一群如此與眾不同的學生, 害我不但對教學這職業完全改觀, 也對這世界的認識產生巨變。

 

美式教育給我的第一個衝擊是靈活的教學方式, 開放正面的溝通, 以及多樣化的課程內容, 這些前面都分析比較過, 我就不再贅述。

 

更大的衝擊當然便是美國種族文化多元和貧富差距所衍生出的各種問題和挑戰。美國的教育理念進步創新眾所週知, 然而暗藏在光芒底下的黑暗面可就得親自體驗一番, 才能感受其震撼力。

 

當初一開始教中學時, 每次被學生幼稚無禮的行為氣到, 我總忍不住嘀咕:「這些野孩子一點家教都沒有, 家裡大人只會吃飯睡覺看電視嗎?」

 

稍微了解一下這些學生的家庭狀況就知道他們還真的沒什麼「家教」, 他們家裡很可能沒人教小孩在學校應守規距, 小孩更可能早就習慣沒大沒小, 看家裡大人成天大呼小叫, 然後到學校有樣學樣。

 

現在我終於不再把這些學生視為洪水猛獸、牛頭馬面, 反而更注意自己的言行, 希望他們至少在學校時能從老師和同學身上看到正面的榜樣。

 

就因為有這群愛搗亂作怪的學生, 我更珍惜另一群聽話守本分的學生。他們只要笑著跟我問好道別, 上課時認真聽講, 就夠讓我開心好一陣子, 足以把一大堆惱人的問題暫時拋諸腦後。

 

其實很多問題學生最缺乏的就是自信, 他們很難從成績單上發現自信, 也很難在別的地方找到, 因此我所學到更重要的一課就是找尋每個人的優點, 往往有許多驚人的發現, 很多學生不見得會念書, 他們卻可能是最有禮貌, 最願意幫助同學老師, 最有運動細胞, 最有美術天份, 或是最誠實的學生。

 

台灣人習慣以考試成績判斷一個人的價值, 在台灣長大的, 哪個不是從小就被排名次, 名次好人見人愛, 排後面的就是懶惰沒用的壞小孩, 家長老師敬而遠之的瘟神。

 

每個人都有他的優點, 都有他擅長的東西, 卻不是每一樣都能用考試和名次測出來, 可悲的是, 考前三志願進名校仍是絕大多數家長老師的唯一目標, 很多人願意花大錢補小孩的學業和才藝, 卻忘了那些金錢都買不到的東西, 其實一個人未來成功與否, 往往取決於人格特質, 學校成績反倒是其次。

 

這不就是教育的真諦嗎?我若是只用分數衡量學生, 我的工作就完全沒成就感了。看著某些學生在做人處事上一點一滴慢慢成熟改變, 往往更令人安慰。

 

我好像從沒這麼嚴肅過呢! 沒想到一句學生的玩笑話教人胡思亂想到這般地步, 挺恐怖的。

 

問我問題的那個學生三個星期後便失去了蹤影…被退學了。跟我沒關係啊...不是我害的。

 

前一陣子無意間跟一個幾年前教過的學生連絡上, 正是我很久以前提到過的安東尼, 是我剛開始教國中時的學生之一。

 

時間過得飛快, 安東尼已經快念完高中, 目前是十二年級的學生, 他興奮地告訴我他準備好九月上大學了。

 

上大學?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回想起那群學生, 我根本不敢巴望有幾個能順利從高中畢業, 更別說有大學肯收了。

 

不過安東尼的確是少數幾個成績優異的學生之一, 能夠上大學其實不讓人驚訝, 而且是人師所能得到最棒最珍貴的禮物。

 

安東尼有如此成績功臣並不是我, 而是他的父母親, 當時只見過他們一面, 他們對孩子課業和品行的關心著實教人印象深刻, 雖然英文不甚流利, 他們自己都是受過教育的知識分子, 自然知道如何在求學路上助孩子一臂之力。

 

當有一天學生能夠因為我的努力而改頭換面, 我就算成功了, 在那天來臨之前, 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Photo: 我的學生獲得學習成就獎和學業進步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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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要繼續紀錄教學生活啦, 但是要改成單元劇........原本想用連續劇的方式對美國的體制做個完整的介紹, 結果搞了超過六十集, 有歹戲拖棚之感........再下去恐怕形成另一個龍捲風, 於是決定就此自我了斷。下回在阿甘瘋狂教學日誌分類中見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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